Wednesday, November 23, 2016

關於粵語的反思



提醒:此文不適宜不諳粵語的讀者。

真的光陰似箭,轉瞬間居然在美國根植四十年。雖然平時沒有使用粵語的機會,今天讀到網友搜集的《廣東話歇後語》和《老師的警語 》,仍覺妙趣橫生。老廣們不妨趕來欣賞,保證笑得啖落。[1]

廣東話歇後語
老師的警語

感謝網友的 inspiration, 筆者斗胆過來替《 老師的警語》 續貂。

筆者在聖公會基恩小學畢業時,要替畢業證書拍照,飛髮佬問:"吹波好唔好?"我隨口說"好"。拍出來的照片好像"貓王" Elvis Presley 的髮型,自覺不錯。豈料級任張倬文老師在班上指名大罵,說某某的頭髮像"搭棚"一樣,全班笑到碌地,筆者則希望馬上鑽進地洞。(結果筆者放學後趕去剪個陸軍裝,受到老師的稱讚。)

還有,鄭立基老師來代課,喜歡不按照課本講授,而是鼓勵我們發問,他天馬行空的解說。當他提及自己住處時,說:"我住喺水街,好水皮。" (水街是香港西區街道之一,沿山而築,屬於平民住宅區。)

胡適說:粵語保留了很多古音古語, 我們從粵語可以設想古人怎樣說話。

的確,粵語有其 sophistication 的一面。我的英國朋友曾經這樣啟迪在下:
英語只有thank you獨沽一味, 而粵語卻有不同花樣:
多謝:thank you for a gift
唔該:thank you for a service

粵語生動、抵死、有趣,那是共識。不過,筆者的淺見是,可能由於發源地廣州市人口稠密,人與人之間的矛盾多,是非多,粵語擅長以調罕、奚落、譏諷別人為樂(粵語似是"翳氣"),思維模式趨向負面、鄙視、敵意、敵視,因此廣東人愛講粗口、愛罵街、愛詆毁別人、愛起花名,低俗字彙特別豐富,以致為人父母者在外人面前以"衰仔衰女"稱呼自己的子女也覺得稀鬆平常。

筆者念小學時,受了每天讀報紙的影響,有一次在作文中加插幾句粵語,"過癮"一下,卻被級任張倬文老師在班中不指名道姓的批評為"鬼畫符"、"下流"、"唔成體統",勒令改寫。[2]

後來念顯理中學[3] 時,李天祝校長站在呂明才捐建的大禮堂講台上遠遠看到坐在我旁邊的、身高近六呎的山東籍戚德發同學坐不安寧,他一手撐腰、一手伸手戟指戚同學、用湖南口音的廣東話破口大罵:"戚德發,你真係戚德發!你坐得好好地!" [4] 戚同學低頭對著我們輕聲回罵:"咁樣鬧我,X 佢老母咩。"(對唔住要 quote 戚同學大名,因為略去名字便無法傳神。)

又有一次,筆者和家人出席親戚生日宴會,主人家沒有預算妥當,來客超過席位,於是在入席時要求每桌"夾硬"塞進二、三個座位。散會時,筆者聽到客人大聲抱怨:"冇位夾冇謂 。"(主人家若是聽到了,有何感想?)

粵語的負向思維也可以反映自香港人愛說"睇佢唔起"和動輒批評別人發音不良、不標準。例如英語教師劉家傑領先在電視上用英語報導新聞,筆者的英國朋友形容劉氏的英語"refined," 而香港人則批評劉氏發音不道地。試問有多少鬼佬講廣東話或普通話達到劉家傑的英語水平?

語言學家趙元任的太太楊步偉在她的自傳有這樣生動的記述:

趙氏夫婦在香港某鞋店覺得店員不大明白他們的說話,想找出原因。
店員說:你們的國語不夠標準。
趙太太問:誰的國語最標準?
"趙元任。"
趙太太指着旁邊的老公說:"他不就是趙元任嘛!"
(筆者想不通,趙元任著有《粵語入門》(英文),應該可用粵語和店員交談。)

被粵語薰陶思維的香港人愛奚落別人、強不知而為知的行為模式在此表露無遺。

在基恩念小六時,六甲的一名同學會考落第,獲賜"人渣"綽號。

在顯理中學時期,一位黃姓同學每逢見到患有小兒麻痺症的林姓同學經過,便繞著林同學,模仿林同學一搖一擺的走路方式嘲弄他:"扭腰舞呀。扭腰舞呀。"

這種行徑(包括李校長公開謾罵學生)在香港司空見慣,在美國則視為 bullying 和 name-calling,  李校長和那位黃同學都算是 bully。若是發生在學校,家長和學生必定投訴。( Bullying 的中譯 "霸凌"的詞義似嫌狹窄。Bullying 包含戲弄、嘲笑。)

總之,管見以為,粵語的專長妨礙了對 manners, positive thinking, respect, sensitivity and thoughtfulness (儀態、正極思維、尊重、敏鋭、為別人設想、體貼)價值觀念的重視和培育。例如,生長在人頭湧湧、摩肩擦踵的老廣們到了地廣人稀的美國,往往不容易理解為什麼在狹窄走道碰到迎面走來的洋人,對方不說hello而輕聲說 excuse me;為什麼餐桌禮儀 table manner 比慷慨請客吃飯更重要。老廣們和洋人相處、溝通、合作,learning curve 恐怕會冗長一些。

________________
[1] 嚴肅來說,這是 ethnographic and ethnolinguistic research 田野調查(fieldwork) 的好材料。
[2] 稍後小六畢業時,身在六乙班的筆者獲得六年級作文比賽第二名。第一名是六甲班某生。張老師私下透露:應該是第一名,可惜書法差,也要給六甲班"面子"。(六甲班級任就是日後的中文大學教育學院院長杜祖貽博士。)
[3] 知名的黃姓文學評論家和博士教授比筆者高二屆,是校內品學兼優的明星。他後來因毆妻家暴而被中文大學開除,沒有認真認錯道歉,可能也是受了粵語負向思維的薰陶。
[4] 應該敬佩李校長。他通常代課教中三以上的物理和數學課,只偶然教過我們的中一班一次,而他居然能夠記得我們每人的樣貌和名字,並且出口成章的隨口使用戚同學的名字作武器。順便一提,李校長有一次在講台上指導我們怎樣用眼藥水,他的意思是"一滴兩滴夠了",但是他説成"一的兩的夠勒",惹得我們哄堂大笑,他卻依然保持著 "貼錯門神"那個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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