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November 23, 2016

基恩小學下午校

亞歷山大.葛量洪爵士 (Sir Alexander Grantham) 是少數政績輝煌的香港總督之一。在他的十年任期內(1947-57),大量難民湧入十里洋場,他的對策是大興土木、馬不停蹄的建造廉租屋、徙置區、醫院、學校。葛督夫人慕蓮女士(Lady Maurine Samson)在美國中西部小鎮 (Lincoln, Nebraska) 出生和長大,擁有美國女性開明、敢作敢為、尊重宗教和教育的個性,對葛督的施政亦有所影響。筆者和許多同齡者是間接受益人。例如,1950年代初期,浸信會顯理中學設在羅便臣道64號一幢舊樓內,1954年慕蓮夫人來校訪問後,港府馬上在半山柏道33號撥地、撥款興建新校舍。(1961-63年,筆者在顯理念初中。黃維樑比我高二屆。該址現為聖士提反女校小學部。) 同一期間,聖公會何明華會督(Bishop Ronald Owen Hall) 提議在會督府和聖保羅堂之間建立崇基學院,港府亦馬上撥地撥款協助。崇基學院在1951年成立,1955年遷移新界馬料水,同年港府批准在同址開設私立基恩小學,1957年加設下午校,改由教育司署按年補助津貼經費。

基恩的校名撮自《基督精神、恩澤人群》。

下午校開辦時,小五一班、小四两班、小三至小一各三班。每班30-40人。上課時間是下午一至五點半,分七節。

1959-61,我在中環鐵崗基恩小學下午校念小五、小六。念了三年,因為念五年級的成績欠佳,留級再念。同屆畢業的麥洛新兄由1957年開始入讀下午校。(家兄鴻泰1958-59年度在基恩午校念了一年六年級,畢業後升讀新設立的巴富街官立中學。)

基恩小學現在位於荷里活道109號(1996年9月遷入),[1]但是它在1955年創立時的地點是在中環鐵崗,即今天的聖公會明華神學院。

Source: Unknown.

上圖中部的建築、現名" 聖公會明華神學院莫慶堯樓"的部分,是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創始時的校舍[1954-56][2]我念書時,該部分便是以”崇基[樓]”為名,[3]其頂層(照片中可見到)是員工宿舍[4],下一層是六甲班課室,再下一層是我念過的六乙課室。六乙下面的是寬大的、斜坡型的音樂教室。(其時音樂課似乎是甲乙班一起同上,我坐在最後一排,每星期來上課一次的陳錫光老師記不住我們的名字,便以"花名"呼喚。我被喚作"長頸鹿"。[5])

圖右的混凝土新樓、現名" 約翰馬利樓" ,是基恩小學低年級課室所在;  一年級在第一層,五年級在頂層。樓下通常有六張乒乓球桌。

左邊的舊樓(現名"鄺廣傑樓")以前是聖保羅書院(男校),我念書時是教員辦公室,校長辦公室在樓下左側。

Source: http://travel.sina.com.hk/news/422/3/1/62072/8.html

Source: https://zh.wikipedia.org/wiki/
聖保羅書院奠基石,位於聖保羅堂副堂和約翰馬利樓之間,1910年3月11日由港督盧押安放。攝於1998年8月。

舊樓後面是會督府和聖公會牧師辦公室。

前身是聖保羅男校原址的舊樓是教員辦公室,學生們很少到那裡去。我記得去過二次。第一次是霍寶源老師找我去談話,原因已經記不起來,只記得我說了一句話,霍氏便厲言疾聲的說:"你重敢搏嘴?" 第二次是蕭姓女同學誤會我嘲笑她高瘦,向當時擔任五年級的班主任蔣氏投訴,說我嘲弄她。蔣班主任褊袒女同學,讓我看操行表格,給我記大過。我感到百辭莫辯、很委屈,便在教師房中號啕大哭起來。恰巧杜祖貽老師經過,聽到哭聲而詢問原因,"知錯能改,以後不要再犯了。" 他沒有要求我認錯,卻導致蔣班主任一邊重覆他的說話,一邊悻悻然把表格撕掉。[6] 有了這兩次經歷,我把舊樓視為避之則吉的鬼屋。

基恩上午校校長是黃乃漢先生(燕京大學畢業),我們每天在中午排隊進入校門時,往往見到他身穿深色西裝,笑容滿面、和藹可親的送別上午校的學生。他和我們下午校學生沒有來往。

主持下午校校務的是何世明牧師的太太林錫棠(中山大學畢業),她的職位在文件上是"校務主任”,我們尊稱她為"林主任"。她負責教我們的聖經課,在班上用優雅的語調喚我們的名字,而不是跟隨其他老師的連姓帶名的叫我們。此外,每天放學前,我們在操場排列,林主任站在辦公室前對我們講話和報告校務。(她在講話中,往往提醒我們說:"崇基樓的課室要靜一些,避免會督府投訴。")每星期三,全校到聖保羅堂正堂做崇拜,林主任負責講授各種做人之道和禮儀,例如吃西餐的規矩 (table manners)。她體恤家境窮困的同學,說:”校服補丁唔緊要,只要乾淨企理就好。” (畢業典禮在聖保羅副堂舉行。副堂的一邊雪白的牆壁上寫有"伍廷芳堂"楷體大字,我當時問某老師"伍廷芳是誰",老師敷衍答說"有錢佬"。我受好奇心驅使,查出了伍廷芳曽是清廷駐美公使、聖保羅書院校友、捐款建造聖保羅堂。副堂以前是聖保羅男校課室。)

印象最深刻的教師是六甲班主任杜祖貽。杜師除了全校知名的書法之外,他的一舉一動都備受矚目。他的衣著簡單整潔筆挺,一般是短袖白恤衫、灰色西衭、擦得光亮的黑色皮鞋,臉龐十足像小說家筆下的"面如冠玉、英氣逼人”。他在校內挺腰健步行走,總不忘和我們打招呼,讓我們有"如沐春風"的感覺。杜師當時的年紀,我們小毛頭哪有膽量過問?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比其他的教師年輕(後來知道是22歲 ),而他教的是全校最高級的精英班。他教的六甲全班參加小學會考,合格者接近百分之百,可以進入聖保羅男女中學和其他官立中學。杜師在我畢業後不久便到美國深造,成為國際知名的教育家和學者、密西根大學教育學教授和系主任、香港中文大學教育學院的創院院長。

杜師教我《自然》和《健康》課,而他的專長是國文和歷史,他在課堂上的聲調聽來好像在教《古文觀止》。國文根底深厚的杜師很注意我們的錯字別字,一筆一畫毫不放鬆,以《說文解字》為根據,反覆說明正確的寫法,短短三年內給我打下了結實的基礎,終身受用不盡。有一次大考,我們五年級和六甲英文班混合在一起考,英文女老師有事遲到,杜師代替葉露芬老師解釋試題,他搖頭晃腦,用”之乎者也、起承轉入”的聲調念英文,和葉老師的溫婉清脆聲音南轅北轍,我們禁不住全體吃吃笑。

杜先生教的《自然》課相當於科學初階,《健康》課相當於衛生常識。他上《健康》課要求我們在他進入教室前把手帕放在書桌右上角,並把雙手放在桌上讓他檢查指甲是否整齊清潔。他教《自然》課鼓勵我們發問,不限於課程內容。有一次,我"考"他:為什麼每輛汽油車後面拖着一條鐵鏈保持在馬路上拖動?杜先生說,"問得好,但是我不知道答案。" 區區毛遂自薦,說,"那是因為汽油在汽油車行駛中可能產生靜電,鐵鏈像避雷針一樣,把静電引導致地面散放,避免汽油和靜電火花觸發爆炸。" 杜師說"言之有理。" (那時我愛"考"老師,有一次"考"地理女老師:"赤道係緯道第幾度?"她說"不知道,等我查一下再告訴你。")

畢業時,我得到六年級作文比賽第二名, 班主任張倬文老師私下對我說,應該是第一名,但是書法欠佳[7],而且要給杜先生面子,所以把第一名讓給六甲某同學。記得那篇作文寫的是畢業生快要離開母校、臨別依依的懷戀和落寞心境; 例如五、 六年級去娛樂戲院看《聖袍千秋》,我覺得傷感,因為那是最後一次和同學們看電影。

我的寫作自從五年級開始便得到老師的青睞,作文經常得到表揚,也經常和老師抬槓。例如五乙班主任在班上讃揚某女同學全篇作文以四字成語構成,我內心卻反駁說:這樣寫文章思路必受成語侷限,不便自由發揮,容易寫成八股文。我在六年級又試用粵語作文,結果被張老師把這種寫法和我的書法一併批評為"鬼畫符"。

那時老師教導學生作文,要從草擬大綱開始。我則胸有成竹,一揮而就。六年級的作文考試,監考的張老師走來走去,然後站在我旁邊看著。當時作文是用毛筆和紅格紙由右至左的寫,每名學生只給兩張紙,每張五百字。同學們寫滿一張已經困難,而我很快寫完兩張,要求加紙,而且聲明要加兩張。張老師拿紙來時,不忘刺我一下,說:"你在寫書嗎?"

另一方面,我是出名的頑劣學生。小六畢業時,張倬文老師把成績表遞給我的"臨別贈言"是:"你的學業成績是甲等,操行是丁等,但是丁等太不好看,丙等也不好,所以我把操行改為乙等。"[8]

筆者愚鈍不才,進不了六甲,只能念六乙,班主任是培正中學出身的張倬文老師。六乙沒有資格參加會考,但是可以參加各間中學的入學試。我和兩位同學參加過聖保羅男女中學和青年會中學的入學試,結果全軍盡墨,被張老師駡得無地自容。[9]

沒資格參加會考(無論小學中學),當然臉目無光。當時六乙班有一個同學被"提拔"到六甲班去參加會考,但是會考落第,被六甲同學公開取笑為"人渣",我內心為這種奚落行為 (bullying) 感到氣憤。

無論如何,我沒有失去自尊自覺。不是出自酸葡萄的心理,我當時便看出會考過份強調記憶(rote learning),不着重個人興趣、理解、好奇心、想像力、獨立思考、批判思維 (critical thinking),不是求知的正途。從多年來的數據知道,那些會考狀元們日後多數成為循規蹈距的專業人士,例如政府公務員、醫生、博士和教授;但是國際知名的科學家和文學家有多少個是香港中學會考狀元呢?

管見以為,會考是港英高等華人因襲科舉制度的新瓶舊酒;科舉製造了無數手無縛雞之力、足不出戶、只會背誦線裝書和寫八股文、對西方工業革命、科技工藝、文藝復興一無所知的秀才書生和士大夫,這些人做不出堅船利砲、保家衛國,會考狀元們也可作如是觀。

回頭再說筆者念小六乙時的張倬文班主任。他負責教我們的國文課,有一次提及唐宋八大家,張班主任要在黑板上寫出八大家的名字,可是寫了七個名字便抱歉記不起第八個,我習慣到大道中中華書店揩書油、看雜書,一眼看出他漏掉"曾鞏",很令張師激賞。

畢業後,我到半山柏道顯理中學念中一,張師是知道的。有一次在街道上碰到,他溫言囑咐:"努力讀好書,我推薦你去培正。" 可惜筆者在升上中二前的暑假開始生病,中二大考前輟學,沒有福份享受張師的關懷和推薦。

後來筆者在香港十里洋場常聽到 "冇會考,唔得"的老話,內心總是憤憤不平。例如有一次和詩人、作家李國威的太太何露露談及師範學院的入學條件,師範出身的何露露回說:"冇會考,唔得。"

我在積極籌備來美時,朋友們都說:"冇會考,領事唔會簽證。" 結果,領事看到我出示的美國大學通知後,馬上發給簽證。

迷信會考的香港人似乎不知道:在十里洋場之外,會考完全不是那麼神通廣大。同時,僵硬的文理分科制度實在不利青年人向多方面發展所長。[10] 例如筆者在小學和中學的成績老早被老師定位為文科生,但是筆者來美後主修化學,數學念到微分方程,曾在IBM San Jose Research Lab 和  Dow Chemical Central Research 工作;後來念電腦科學,從事聯邦政府網絡管理和信息安全管理。這樣的 careers 在香港制度下根本不可思議。

記憶中印象深刻的教師還有教英文的曹思樑老師,我們稱呼他為曹 Sir. 曹師身高肥大,上課時習慣帶着一枝藤條,我們犯錯時他便走過來,用藤條輕輕的在犯錯的同學左右耳分別"刮"一下。我被刮的一次是曹師在提及 Cambridge 時說中文譯名是"金橋",我插咀說"劍橋"。曹師雙手插腰、像老虎一樣盯著我,說:"我話金橋就係金橋。" 總的說來,曹師給我們印象良好,我在聖保羅堂領洗時(由彭榮昌牧師主持),曹師和林主任是我的贊助者。曹師的哥哥曹思晃曽任聖保羅堂主任牧師,1960年去世時,林主任親自挑選班代表出席哀思崇拜。

鄭立基老師的代課值得一提。鄭師似乎是林主任的助手,而非任何一班的主任。如果我們遇到某教師缺席,鄭師便來代課。他的見識廣泛、說話風趣,代課時不理會課本內容,而是鼓勵我們天南地北的發問。他有一次說:"我住喺[西營盤]水街,我好水皮。" 惹得哄堂大笑。鄭師代課的另一拿手好戲是和我們玩猜字迷遊戲,例如 :沉靜的黑狗是什麼字。(答:默。)

筆者在基恩下午校的最後兩年下學期終結前幾天,都喜歡看到鄭師把腦袋探進課室來,要求授課老師讓我隨他走, 意味着我是全班第一名,隨著鄭師練習上台領獎的儀式。

就讀基恩期間,我有一個習慣,就是提早離家,在午校未開門前先到附近雪廠街的美國圖書館看書,在圖書館樓下的電影室觀看美國新聞總署製作的紀錄片。JFK 的就職演說就是那時看到的。其時當然預料不到,不足20年之後,筆者居然入籍美國,而且成為美國政府僱員。

當筆者看著五十六年前的小學畢業照片,萬千感慨之一是:我們這一群小毛頭何等幸運!1959-61年,北面的神州大地民不聊生、餓殍遍野,而我們這一群小鬼在沒有政治干擾的環境內卻可以快樂地、豐衣足食地讀書、生活、成長。

謝謝麥洛新兄的建議和提供寶貴資料,筆者不自量力草寫此文紀誌基恩小學下午校開辦六十週年,同時也是拋磚引玉,希望為基恩母校保存早年歷史,並且聯絡上昔日的老師、同學,以便彼此分享各人的珍貴回憶。

後記1:基恩小學已遷往荷里活道109號,原址在1960年代是荷里活道官立小學。我從大道西11號故居步行到基恩上學,經水坑口斜坡步上荷里活道,然後沿著荷里活道向東走,必定經過荷里活道官立小學。那時官立學校限收有香港出生紙的學生,而像筆者沒有出生紙的人則被拒諸門外。事後證明,這種建基於歧視的安排對教育素質並無好處。

筆者訪問了基恩的網站,找不到校史和早年校友的信息。可嘆!

後記2:本文的節本曾由麥洛新兄請石鏡泉先生刊登在香港經濟日報2017.6.10-11.頁B4。謹向二位先生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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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該地點在1889年前是孫中山就讀的香港官立中央書院(皇仁書院前身)舊址,中央書院遷往鴨巴甸街後,該址改為庇理羅士女校,1957年新建荷里活道官立小學。
[2] 原名”霍約瑟會督紀念堂”。參閱顧大慶著:《崇基早期校園建築》。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2011。值得注意: 顧書中的霍約瑟紀念堂建築設計圖(pp.100-101,74,52) 是南北向,正門面西;今天的莫慶堯樓面東。有趣的巧恰:此樓建築師徐敬直於1930年畢業自密西根大學,在該樓任教五年的杜祖貽老師則從1967年開始在密西根大學任教,直至榮休。又:在該樓念五、六年級的麥洛新兄後來畢業自中文大學崇基學院。風水乎?巧恰乎?聊博一粲。
[3] 崇基學院遷往馬料水時,沒有拆走懸掛於校舍外牆的蓮花十字校徽,至今仍見。
[4] 據麥洛新兄見告,頂層原為龐德明牧師住宅。
[5] 我被音樂老師起花名不算一回事,但是我偶然在高佻女同學面前提及”長頸鹿”三字卻幾乎被記大過。
[6]2004年,小兒在北京生活四年後回美團聚,在幼兒班上也體驗過相似的委屈,因為他吃午餐像東方人一樣雪雪作響,旁邊的女生向教師投訴 "He kissed me." 教師批評他,又寫字條向家長投訴。經我具體解釋後才澄清誤會。這個誤會嚴重傷害小兒自尊,我們懂得不可在他面前舊事重提。
[7] 過份重視書法對小學生實在很不公平。書法好壞和小孩的 fine motor development  (細部肌肉骨骼發育) 有關,而 motor development 和身裁高矮肥瘦一樣,并沒有一致性。學生寫得一手漂亮書法固然可喜可賀,但是教師不應該以"鬼畫符"來貶抑小孩子的自尊自信。作家 Peter Hessler 的手寫字屬於"鬼畫符"一類,但是他成為《紐約客》特約記者,著作獲奨纍纍 。筆者小兒的手寫字糟透了,不過看到他的工程項目在 Science Olympiad 獲獎而豪氣干雲,他的鬼畫符又算什麼?
[8] 幾年前,筆者聽到家人投訴鄰居二兄弟之一的頑劣行為,我便仗義為他申辯:"很可能是因為他太聰明,大腦活動過份。"果然,二兄弟中的行為中規中矩的哥哥成績平庸,而惡名昭彰的弟弟則成績特優。我無意為頑劣品行申辯,事實上,很多名人(筆者不在其中)在幼童時期都是惡名昭彰的頑童。
[9]  1975年冬,華僑日報有電訊翻譯空缺一個,我和十多人應考。日間是聖士提反中學校長、晚上兼任華僑日報翻譯主任的張榮岳牧師取錄了我,可能是因為我事先寫信給張牧師,說我在基恩畢業,在學校操場和聖保羅堂多次看到他為何明華會督擔任翻譯。
[10] 於梨華念台大時,英文系教授趙麗蓮認為她不夠資格主修英文,把於踢到史學系。於梨華來美念英美文學碩士,小說創作獲獎。試問趙教授有何英文創作?

關於粵語的反思



提醒:此文不適宜不諳粵語的讀者。

真的光陰似箭,轉瞬間居然在美國根植四十年。雖然平時沒有使用粵語的機會,今天讀到網友搜集的《廣東話歇後語》和《老師的警語 》,仍覺妙趣橫生。老廣們不妨趕來欣賞,保證笑得啖落。[1]

廣東話歇後語
老師的警語

感謝網友的 inspiration, 筆者斗胆過來替《 老師的警語》 續貂。

筆者在聖公會基恩小學畢業時,要替畢業證書拍照,飛髮佬問:"吹波好唔好?"我隨口說"好"。拍出來的照片好像"貓王" Elvis Presley 的髮型,自覺不錯。豈料級任張倬文老師在班上指名大罵,說某某的頭髮像"搭棚"一樣,全班笑到碌地,筆者則希望馬上鑽進地洞。(結果筆者放學後趕去剪個陸軍裝,受到老師的稱讚。)

還有,鄭立基老師來代課,喜歡不按照課本講授,而是鼓勵我們發問,他天馬行空的解說。當他提及自己住處時,說:"我住喺水街,好水皮。" (水街是香港西區街道之一,沿山而築,屬於平民住宅區。)

胡適說:粵語保留了很多古音古語, 我們從粵語可以設想古人怎樣說話。

的確,粵語有其 sophistication 的一面。我的英國朋友曾經這樣啟迪在下:
英語只有thank you獨沽一味, 而粵語卻有不同花樣:
多謝:thank you for a gift
唔該:thank you for a service

粵語生動、抵死、有趣,那是共識。不過,筆者的淺見是,可能由於發源地廣州市人口稠密,人與人之間的矛盾多,是非多,粵語擅長以調罕、奚落、譏諷別人為樂(粵語似是"翳氣"),思維模式趨向負面、鄙視、敵意、敵視,因此廣東人愛講粗口、愛罵街、愛詆毁別人、愛起花名,低俗字彙特別豐富,以致為人父母者在外人面前以"衰仔衰女"稱呼自己的子女也覺得稀鬆平常。

筆者念小學時,受了每天讀報紙的影響,有一次在作文中加插幾句粵語,"過癮"一下,卻被級任張倬文老師在班中不指名道姓的批評為"鬼畫符"、"下流"、"唔成體統",勒令改寫。[2]

後來念顯理中學[3] 時,李天祝校長站在呂明才捐建的大禮堂講台上遠遠看到坐在我旁邊的、身高近六呎的山東籍戚德發同學坐不安寧,他一手撐腰、一手伸手戟指戚同學、用湖南口音的廣東話破口大罵:"戚德發,你真係戚德發!你坐得好好地!" [4] 戚同學低頭對著我們輕聲回罵:"咁樣鬧我,X 佢老母咩。"(對唔住要 quote 戚同學大名,因為略去名字便無法傳神。)

又有一次,筆者和家人出席親戚生日宴會,主人家沒有預算妥當,來客超過席位,於是在入席時要求每桌"夾硬"塞進二、三個座位。散會時,筆者聽到客人大聲抱怨:"冇位夾冇謂 。"(主人家若是聽到了,有何感想?)

粵語的負向思維也可以反映自香港人愛說"睇佢唔起"和動輒批評別人發音不良、不標準。例如英語教師劉家傑領先在電視上用英語報導新聞,筆者的英國朋友形容劉氏的英語"refined," 而香港人則批評劉氏發音不道地。試問有多少鬼佬講廣東話或普通話達到劉家傑的英語水平?

語言學家趙元任的太太楊步偉在她的自傳有這樣生動的記述:

趙氏夫婦在香港某鞋店覺得店員不大明白他們的說話,想找出原因。
店員說:你們的國語不夠標準。
趙太太問:誰的國語最標準?
"趙元任。"
趙太太指着旁邊的老公說:"他不就是趙元任嘛!"
(筆者想不通,趙元任著有《粵語入門》(英文),應該可用粵語和店員交談。)

被粵語薰陶思維的香港人愛奚落別人、強不知而為知的行為模式在此表露無遺。

在基恩念小六時,六甲的一名同學會考落第,獲賜"人渣"綽號。

在顯理中學時期,一位黃姓同學每逢見到患有小兒麻痺症的林姓同學經過,便繞著林同學,模仿林同學一搖一擺的走路方式嘲弄他:"扭腰舞呀。扭腰舞呀。"

這種行徑(包括李校長公開謾罵學生)在香港司空見慣,在美國則視為 bullying 和 name-calling,  李校長和那位黃同學都算是 bully。若是發生在學校,家長和學生必定投訴。( Bullying 的中譯 "霸凌"的詞義似嫌狹窄。Bullying 包含戲弄、嘲笑。)

總之,管見以為,粵語的專長妨礙了對 manners, positive thinking, respect, sensitivity and thoughtfulness (儀態、正極思維、尊重、敏鋭、為別人設想、體貼)價值觀念的重視和培育。例如,生長在人頭湧湧、摩肩擦踵的老廣們到了地廣人稀的美國,往往不容易理解為什麼在狹窄走道碰到迎面走來的洋人,對方不說hello而輕聲說 excuse me;為什麼餐桌禮儀 table manner 比慷慨請客吃飯更重要。老廣們和洋人相處、溝通、合作,learning curve 恐怕會冗長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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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嚴肅來說,這是 ethnographic and ethnolinguistic research 田野調查(fieldwork) 的好材料。
[2] 稍後小六畢業時,身在六乙班的筆者獲得六年級作文比賽第二名。第一名是六甲班某生。張老師私下透露:應該是第一名,可惜書法差,也要給六甲班"面子"。(六甲班級任就是日後的中文大學教育學院院長杜祖貽博士。)
[3] 知名的黃姓文學評論家和博士教授比筆者高二屆,是校內品學兼優的明星。他後來因毆妻家暴而被中文大學開除,沒有認真認錯道歉,可能也是受了粵語負向思維的薰陶。
[4] 應該敬佩李校長。他通常代課教中三以上的物理和數學課,只偶然教過我們的中一班一次,而他居然能夠記得我們每人的樣貌和名字,並且出口成章的隨口使用戚同學的名字作武器。順便一提,李校長有一次在講台上指導我們怎樣用眼藥水,他的意思是"一滴兩滴夠了",但是他説成"一的兩的夠勒",惹得我們哄堂大笑,他卻依然保持著 "貼錯門神"那個模樣。

西環健文街

(Updated July 25, 2017)

開宗明義,本文的"西環"定義比較狹窄,是指香港島海岸線西北端、環繞堅尼地城電車總站一帶的社區,西端以金銀泳場為止,東端止於北街,南端以卑路乍街為界,北端以吉直街為界。

在1970年代和以前,也就是筆者居住該處期間,西環只能算是比黃大仙徙置區好一點的窮人社區。當時的中產階級都會聚居在北角、銅鑼灣、尖沙嘴、跑馬地。例如金庸創辦明報初期住在尖沙咀,倪匡住在銅鑼灣百德新街,司馬長風住在北角繼園街,徐訏住在跑馬地。

那時提及西環,人們只會聯想到烏煙瘴氣的垃圾焚化爐、魚菜市場和屠房。焚化爐的二條煙𠧧像神主牌面前的二枝大臘燭,既不雅觀,亦嚴重污染附近一帶的空氣。(奇怪的是,港府卻把高級公務員宿舍和警察宿舍建築在焚化爐周圍,而無人提出抗議。當時的筆者也沒法想像到,不足20年之後,筆者居然在美國聯邦政府環保署總部的空氣部門上班。)




在方圓十哩的名利場,人們當然以家在高尚住宅區而自豪。蝸居與"燒垃圾"為鄰,有乜野好寫?

因此,當筆者讀到網民梁兄所寫的憶念西環的網誌和讀者們的熱烈反應,禁不住驚喜不已、感慨萬千。

作者梁兄既非名校出身,亦不是 IT 專業,居然以手寫板在網上為西環這個"準貧民窟"寫出多篇樸實、細緻、感人、圖文並茂的好文章。例如作者寫沒有受過正規學校教育的父母怎樣養育一家,付錢送子女到英國留學,作者兄長在19歲英年早逝,等等,讓筆者讀來,比讀沈從文寫湘西老百姓生活還過癮。

《西環的黃金歲月》對健文街一帶的小商店和小吃有這樣豐富生動、百讀不厭的描述:(引文一律是copy-and-paste, 保持原汁原味,不加改動。)

這邊廂的吉席街/建文街更是乖乖的不得了, 在不到二百呎的短短一截橫街上, 佈滿了不下十個流動熟食檔, 我記憶中有賣生滾粥的,車仔麵的, 明爐炒粉麵的, 糯米飯的, 以及我的至愛- 魷魚煎猪腸粉。
我對舊西環的一磚一瓦, 一樹一木都有很深的印象, 但緬懷最深的是爹核士街與卑路乍街交界的陳李濟,以及加多近街的漁市場.  事實上有那個在西環土生土長的孩子不對陳李濟有著依依不捨的感情? 走過陳李濟, 耳畔可隱隱聽到隆隆的機器滾動聲, 和濃濃的藥香味. 晚上回家時,總得穿過陳李濟,昏黃的街燈影照在藥廠的騎樓柱上, 感覺特別窩心.  我們這一代的西環友應該仍記得陳李濟藥廠門口有個熨衫檔,檔主是個帶著孩子的女人, 她只會在黃昏左右才開檔, 大概是怕繁忙時間做成街道阻塞的緣故, 又是一個自食其力的香港故事.  另外轉角位旁有檔賣雲吞麵的露天檔, 它的湯底特別鮮甜美味, 聽說檔主以秘方泡制, 别的雲吞麵檔無法比擬,可謂譽滿西環. 老爸偶爾晚上覺得肚餓, 會著我們往這里買個 "細蓉",找贖則可"落袋做下欄",如此温馨的往事現在想起來還覺回味無窮. 陳李濟藥廠現在當然已被拆卸, 並改建成一幢二十多層的住宅大廈聚賢逸居。

我最懷念的是長據在建文街口左邊的魷魚煎腸粉, 以及位於吉席街與近加多近街交界處的生滾豬雜粥。
建文街口便記起由我十歲時開始之三年內,每隔一段時間便由厚和街家步行至建文街,在此相片右邊窗囗外牆,放上一張高脚坐椅,牆上掛着一面殘舊長方型鏡,由一三,四十歲,文質彬彬之中年 "波記" 二毫子(後每年加-或二毫) 剪陸軍裝, 剪完後還送一粒椰子糖 。還記得飛髮時不時聞到陣陣由電車路吉席街及建文街之 "醴香酒莊", 由我小學同學司徒錦俊,錦信父親開的,
"滿佈車仔熟食檔的建文街"這地方也是童年很喜歡,我記憶中有燒臘飯檔,豬雜粉麵檔,牛雜粉麵檔,粥檔等等,冬天時有臘味糯米飯,材料新鮮又平宜,豬雜檔是相熟街坊,每次去光顧時她每次都免費加多一些豬雜給我,人倩味濃.
說起建文街,我最記得的車仔熟食檔是豬腸粉炒水魷魚, 它是一個奇怪的組合,但卻出奇地配合得天衣無縫, 你有試過嗎?
"豬腸粉炒水魷魚"我有點模糊,我記得童年很喜歡吃魷魚鬚,這個小食可能失傳了,我們的童年有很多街頭巷尾的美食,現已經買少見少!很難找!eg.陳李濟旁的雲吞麵,豬腸粉炒蛋(用豬油炒)加芝麻&甜醬,婆婆賣的超滑蒸豬腸粉,爹核士街有幾個大排檔在晚上人山人海,有很多人吃消夜,開到晚上兩三點才收檔,

十分慚愧,筆者在健文街住了八年(1963-1971),只記得一些大、小商店,其餘街頭小吃毫無印象。

下圖來自網上,應該是1971年以後拍攝的,可以印証梁兄的回憶。從照片中還可以看到健文街街名和波記的招牌



筆者有關健文街的回憶是:

從吉直街走進健文街,左邊的牆壁(此牆壁由吉直街延伸至健文街三號)初時是只有一張椅子的理髮店(可能就是"波記"),稍後由一名青年電器工人佔用。電工日間開店,晚上架起木床,放下帆布覆蓋,像把英文字母A從上而下鋸開二份,斜線是帆布,橫條是木床,全家睡在大約五呎闊的木床上。初時只有電工和他的老婆二口子,不久便生下一個又一個的小孩。至於生了多少個,記不起來了。


從吉街望向健文街的入口.


站在健文街口望向吉直街

街內的空地 (可能叫作"天井")由二名工人佔用,專門更新貨車後面的的載貨木板床。記得他們吃力地用手刨木,沒有電動工具。



健文街內的空地

健文街三號進口樓梯左邊堆滿了似乎屬於流浪者的家當,但是沒有見過流浪者在那裡逗留。


健文街進口樓梯

我們住在3號3樓,對門是包伙食的工場,"交通"擠擁。但是,其它的單位,例如1、3號地下和二樓,印象中罕見居民出入來往。

1962年,我們住在上環大道西十一號、對正水坑口和金華酒家的舊唐樓要拆建,家父從經紀處得知健文街三號三樓待售,帶我去"睇樓",發現該單位是聖經公會裝訂聖經的工場。工人們似乎不高興單位易主,反覆強調該處不適合作為住宅使用。結果我們還是花三萬元*買下,1963年遷進。(睇樓時,筆者尚念中一;遷進時,已是失學少年矣。後來知道,在中一班和筆者交替"考第一"的女同學於1973年在南加州大學獲藥劑學博士,由大一至博士,只需六年。令我欣羨。)
*相當於四千美元,面積約四百平方英尺,沒有"梗房",單浴廁。廁所是痞廁。今天筆者的蝸居價值65萬美元,獨幢屋三層,室內面積三千平方英尺,雙車庫,五個睡房,四個浴廁,地皮七千多平方呎。進門觸目的是孩子的三角鋼琴。

晚飯後,我通常攜同愛犬從健文街散步到加惠民道(斜坡路)呂明才學校,往往碰到住在附近警察宿舎的朋友。

記得陳李濟藥廠外面、日間營業的補鞋佬和報檔,晚上營業的雲吞麵檔。



網友們把街名寫作建文街、建民街。我記得街牌上寫的是健文街。(至於吉直街抑是吉席街,不敢肯定了。)

1975-76年七月,我住在健文街背後、卑路乍街179號6樓9座,八月來美國念書。

讀者可以在網上搜索《殷海光政論集》和《殷海光書信集》。1963年,筆者輟學,在家追讀《文星》月刊、李敖、殷海光和羅素著作,和殷海光通訊。《 政論集》 於1971年離開健文街前完成,《 書信集》 則是1975年在卑路乍街短居時竣工的。可見窮書生在準貧民區也能做出好事來,也可以替梁兄的西環的黃金歲月添加一個注腳。

1998年八月,我和太太曽到健文街故居"觀光",印象是"桃花依舊",連故居的鐵閘、柚木門、門鎖都保持原封不動,恍然如昨。

作者梁兄對西環的憶念和作者一家的經歷代表了1950-1960年代香港三百萬居民的傑出成果,印證了一個普世經濟現象:勤勞的老百姓可以自己建造幸福快樂的生活,不需要什麼英明領袖和黨來指導。作者記述父母和親友每隔幾年便可累積足夠金錢購買較好的房子,步步升級,這同時也使香港整體富裕起來。其實,這不僅是經濟金融上的富裕,而且也是人文精神上的富裕。